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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秋意凉(参加9月博文大赛)

已有 848 次阅读2013-10-15 21:23 |系统分类:博文月赛

 

 

 

 

“秋风萧瑟天气凉,草木摇落露为霜”

——三国魏·曹丕《燕歌行

 

1

周末回娘家,与母亲一起出去散步。那天,秋意正浓。天有些阴郁,树叶在黯淡的空中摇曳着萧瑟的凉意,像一首忧伤的诗。

走到街口,遇到村里的王老太,正被一大一小两个儿子陪同着,站在那儿等景德镇的中巴车。

老人家八十五岁了,瘦小干瘪,背微驼,站在秋凉的风里,像一棵被岁月抽干了最后一点生气与水分的枯树。近前一看,那张树皮一样苍老的脸上竟然挂着两行浊泪。那张脸让眼前如诗一般忧伤的秋意瞬间有了沉重的苍凉感。

母亲上前拉着老人家的手,婶娘,您这是去哪?怎么伤心了?

老人家抹把泪,对着母亲勉强舒展着笑,最近身体不舒服,儿子特地送我去景德镇瞧瞧病。

哦,是这样啊,有病是要瞧啊,您老儿孙满堂,有福气呢。母亲由衷赞叹。

一旁的小儿子却叹口气,跟母亲聊了起来。嫂子啊,不瞒您说,家丑遮不住,我们是要把老娘送去老二家。我娘最近身体大不如从前,照顾不了自己了。五个兄弟便商量着每个儿子轮流照顾一个月,大哥先接去了一个月,这个月便是轮到老二家了,你说这个老二几年都没回过家,从没管过老娘,也没给老娘拿过一分口粮钱,这么着怎么行呢?他也该尽尽孝道了。这老二不接过去,老三便不答应,说是得按着顺序来。你说我也没办法,他不来接我们只得把娘给老二送过去

母亲听到这便急促着接过话来,你们家老二不是多年没和家里联系了吗,当时也是和你娘闹了气的,他那媳妇又不是什么善主,你说你们这样把老人家硬送去,她是啥滋味,老人家都这把岁数了,没多少时日了,哪经得住这样折腾,再说了,一个老人家能吃多少东西,能花几个钱,你们在这里的兄弟四个轮流照顾着就算了。

话是这样说,可这是大家商量好的,这老二从前也没少得娘的好处,书是他读得最多,日子他过得最好,娘老了要服侍了他就置之不管了?没这样的道理呀?况且这老二不接去,老三死活不接,你叫我这个老小怎么办,这每天吃喝拉撒的,总得想出个法子吧……

小儿子在愤愤不平地辩护,忠厚老实的大儿子在一旁叹气,老人家看看这个儿子又看看那个儿子,神色凄凉。

秋风乍起,街边的落叶飘旋,枯黄,无依。我怔怔地看着那个老人,那双噙着泪水的浑浊的双目,那孩子般无助无依的神情,那个为了五个孩子耗尽了毕生精力的风烛残年的羸弱身躯。那个到最后,还要强颜欢笑着去给儿子遮丑挣脸的老母亲。

她曾是村里最能干利落的女人,中年丧夫,硬是不嫁,替人洗衣,帮人缝补,田间地头,灶台河边,一个人拉扯着五个儿子,读书,成人,结婚,生子。那一个个无比艰苦的日子,她象一只充满能量不知疲惫陀螺,不停地转呀,转呀,终于是转不动了。

这个五个孩子的娘,孩子大了,她却成了孩子。生命轮回,时光却无法逆转。曾经,她是遮风挡雨的屋檐,是温暖的怀抱,是夏天的蒲扇,是寒冬的棉鞋,是冬夜盖被子的温柔的手,是飘香的灶台前的笑脸,是风里的雨伞,是傍晚的呼唤,是缝在贴身口袋里皱巴巴的纸币,是翘首倚门等候的身影……现在,她只是一具吃喝拉撒的躯体,是一只泄了气的废胎,是一个不好摊派的累赘。她左顾右盼,孩子们左推右搡,她被僵持在半空中,没有一个让她安全着陆的臂膀。岁月是一面多么犀利的镜子,竟是能把人性照得让人生出寒意。

秋意寒凉,我紧紧地挽住母亲。我只想等她成为一个孩子的时候,做她身旁那个最温暖安全的臂膀,就像我小时候她给予我的一样。

 

2

婆婆在接一个电话,絮絮叨叨了半天,然后不停地叹气。

是婆婆村里一个外地媳妇打来的电话,她打电话给婆婆,是因为婆婆是她公公的堂嫂子,也因为婆婆是村里面善良正义能讲几句话的人。这个年轻的女人,在突如其来的厄运与遭遇面前,失了分寸与方向。她不知如何来舒缓与释放自己的伤痛与郁结,唯有对这个沾了点亲的老人来倾诉。她在电话里痛哭流涕,将一些话语重复了又重复,像失去了孩子悲切得只剩下了无望的倾诉的祥林嫂。她似乎只能倾诉。

还好,她还能倾诉。

她嫁到那个村子整整十年,一直是公婆嘴里脾气与德性极好的媳妇。结婚以来,与丈夫常年在外打工,小日子一直过得无比顺畅,几年下来,有了两个可爱的女儿以及一笔不小的积蓄。可是这个初秋,厄运像一个庞大的阴影笼罩了她。

一个寻常的下班的日子,她加班有点晚,丈夫便骑着摩托车带着女儿去接她。一家三口,在下班的路上说说笑笑,其乐融融。她抱着丈夫的腰,温存地看着丈夫与摩托车前的女儿嬉笑打闹。那一刻,她还是一个沉浸在幸福里的小女人,她完全不知道美好的生活会在下一刻便划上了永远的句号。

她突然发现了路前方有一块大石头,她忍不住尖叫了一声,丈夫惊惶失措地将车头一转,摩托车竟然撞向了护栏。她和丈夫飞了出去。女儿擦伤,她骨折,而丈夫的头撞到护栏,送到医院便宣布脑死亡,无法救治。

三天之后,年仅32岁的丈夫撒手而去,她拖着病痛赶回村里参加葬礼。迎接她的不仅仅是爱人的永别,还有一个家庭的巨变,一种更深刻的人生灾难,让她彻骨凉心的人性变异。

公婆嘴里的好媳妇成了克死儿子的灾星,一个家庭的掠夺者,公婆藏起她的两个女儿与存款,不让她动家里的任何东西。她爱人的母亲,她的婆婆防她像防一个外敌,站在那个她曾经熟悉而温暖的家门口咬牙切齿地咀咒她,你走吧,去嫁人吧,这个家不再需要你,你以后会有无数个老公,嫁一个死一个,死一个再嫁一个,你就去嫁吧!!!那话语的恨意与凉薄象冰一样彻骨。

她们本是亲人,她至爱的爱人,是她至亲的儿子。一场飞来横祸,让两个屋檐下的亲人,瞬即变成了心怀涛涛恨意的敌人。

我无法感知她的痛楚,哪怕穷极我的感受,我或许也只能体会那千分之一的痛的末稍。那痛的深处不仅仅是一个家庭的坍塌,不仅仅与至爱骨肉的生离死别,更是一种对于内心建设、生命信念颠覆式的毁灭。

我在她丈夫的葬礼时见到她,一身素缟,满脸苍白,她随着送行的人移动,没有泪水,没有表情,像一具从棺材里走出来的没有温度的游魂。

我总共见过她两次。还有一次是十年前她的婚礼。她还是个十九岁的姑娘,穿着艳红色的毛呢,脸上是比红毛呢更明艳的青春。她看着人群笑,清澈的笑容里充满着对生活的善意与憧憬。

十年前,她着一身最灿烂的春光,一个人来。十后,她携着最深重的秋凉,一个人,离开。

只有那杯黄土,和她共享了人生里如梦一样虚幻的十年。

 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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